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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雪浪石盆铭》版本浅识

2019/2/21 13:08:44 人评论 信息来源:中国书法杂志 作者:卢芳玉

《雪浪石盆铭》版本浅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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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图藏本”《雪浪石盆铭》拓片(局部)

     《雪浪石盆铭》由苏轼撰文并行书书丹,原在河北省定县(今定州市)。自出现以来,一直备受学者和书家重视,王昶《金石萃编》、张廷济《清仪阁金石题识》和马成名《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》等金石著作皆有著录,拍卖会上也时有出现。它之所以吸引人,除了从来不乏追随者的苏轼之外,还与其非常特殊的形制有着密切的关系。石刻形制除大宗的碑碣、墓志、造像、画像、经幢之外,石盆并不罕见。一般石盆、石座、石香炉等实用性石刻,刻字多数为勒工名,或为说明器物名称,或交代制作时间,刻诗文者本就少见;而刻字之处,多在器皿之底、侧,或器身较大的平面处,似《雪浪石盆铭》这样刻于盆唇者极其少见,这倒正与苏轼从来不走寻常路、最爱标新立异的探索精神颇相吻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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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昶《金石萃编》内页

雪浪石和雪浪石盆

    苏轼一生在诗、词、散文、书法、绘画等多个艺术领域展现出过人的才华,为人生性耿介、不随时流。这样的才识与个性,注定了他一生仕途坎坷。幸其生性旷达,为人宽厚,虽多次被贬,但历任州郡多施惠政,赈灾济困,兴修水利,很多设施泽被地方,至今为当地百姓所怀念。元祐八年(一〇九三),宣仁后崩,哲宗亲政,苏轼乞外补,九月,以两学士知定州。定州为中山故都,历史悠久,文物荟萃,深得苏轼喜爱,以高才治小邑,游刃有余。上任不久,定州军政焕然一新,苏公亦深得民心,如今去探访定州古城,当地百姓会对东坡双槐、中山松醪酒等津津乐道,颇为自豪,其中,“雪浪石”是与苏轼相关的最著名的遗迹

    雪浪石是苏轼在中山后圃得到的一块黑地白脉的美石,他颜其室为“雪浪斋”,并作《雪浪斋铭》:“予于中山后圃得黑石,白脉,如蜀孙位、孙知微所画,石间奔流,尽水之变。又得白石曲阳,为大盆以盛之,激水其上,名其室曰‘雪浪斋’云。”

    为盛养这块雪浪石,苏轼专门在曲阳找了一块白色的大石,琢为玉盆,道光《定州志》卷五“古迹”中载:“中山后圃在州治后,苏文忠公于此得多叶杏、雪浪石。”[1]并专作铭文,刻于盆唇,就是我们今日所见的《雪浪石盆铭》,其铭曰:“尽水之变蜀两孙,与不传者归九原。异哉驳石雪浪翻,石中乃有此理存。玉井芙蓉丈八盆,伏流飞空漱其根。东坡作铭岂多言,四月辛酉绍圣元。”此铭盛赞了雪浪石纹理之美妙,不亚于以画水见长的孙位、孙知微两位蜀地画家的大作。此刻身处定州的苏轼,不仅仅尚有闲暇寄情山水奇石,亦是以此石寄托怀念家乡山水之情,树欲静而风不止,虽然苏轼感觉形势不利,自请外放定州,但此铭刻后不久,即被谪英州,人尚未到任,旋被贬宁远军节度副使,惠州安置,苏轼不得不离开任职尚不足一年的定州,南下瘴疬横行的蛮荒之地—惠州。苏轼喜爱美石,尤爱雪浪石,他流放海南时曾作雪浪石诗以慰其思乡之情[2],雪浪石也因苏轼而出名,现存雪浪石不只一块,南京瞻园有一块“雪浪石”,石左下方角有“东坡居士书”字样,笔者在镇江金山寺亦曾见过刻有铭文的雪浪石,亦称苏轼所藏,但盛放雪浪石的大石盆,却只在定州古城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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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州众春园雪浪石盆及盆唇(局部)  胡湛供图

     苏轼在定州才数月,遇新党再度执政,苏轼先被贬惠州,再贬儋州,调廉州安置、舒州团练副使,直至建中靖国元年(一一〇一),徽宗继位,遇赦北还,归途卒于常州。苏轼离开定州后,雪浪石和雪浪石盆因岁久而湮没,“绍圣元年夏四月,公即以是时落学上职,贬知英州。岁久,盆石俱湮。万历庚辰(一五八〇)真定令郭衢阶至定,忽于土际见盆稜,起之。迨丁亥(一五八七)知州唐祥兴复得石,喜语衢阶,因记其事于斋壁。”[3]“康熙(一六六二—一七二二)初,临城令宋庆业自定州移雪浪石于临城,建亭凿池。宋去后,变为马厩,皁石栈石,亦仆土中。”[4]此后,雪浪石被移至众春园,但何时为何人所移,却有不同的说法,《直隶定州志》说是“本朝康熙壬午(一七〇二)知州韩逢庥始移石并盆于众春园,亦建雪浪斋,刻苏诗于石函,置壁间,深泽令海宁陈奕禧书。”[5]而《清仪阁金石题识》则有不同的记载:“乾隆丙戌(一七六六)肇州刺史李文耀复移置定州众春园。”[6]张廷济只说李文耀所为,但未说明是否连盆一起移置众春园,沈增植在《雪浪石盆铭》拓本题跋中说:“盆与石皆在定州,康熙初临城令宋庆业自定州移置临城,建亭凿池。宋去后变为马厩,至乾隆丙戌,赵州刺史李文耀始移回定州众春园,未几,又被磨毁。近日所传墨拓,皆重刻本矣。”[7]可知雪浪石与雪浪石盆同时移至众春园,此后不久,铭文被磨。则原刻《雪浪石盆铭》毁于一七六六年至一七九六年[8]之间。铭文为何人所磨?为何磨去?杨沂孙题诗里有这样一句话:“乾隆中叶盆无恙,忽有内监入祗园,少见多怪叱磨去,僧俗承意不敢言。”似乎为一内廷太监所为。

    《定州志》记载,定州有两个雪浪斋,其一“建于文庙后者,古雪浪斋也,苏文忠自为之,黄刺史志以‘雪浪寒斋’,为州八景之一;

     于众春园者,后雪浪斋也,即知州韩逢庥移置盆石所建,道光戊申(一八四八),知州宝琳重修。[9]明代出土的盆和石移置至众春园后,至清乾隆年间复得一黑质白脉之美石,置于古斋中,称为小雪浪石,后又在古御书亭东边得旧碑,刻“雪浪斋”三字并雪浪石图,于是将其移嵌后斋之东壁。

     由此可知,《雪浪石盆铭》应该有两个,一是原刻,一是重刻。原刻当在众春园(据云今属定州武警部队医院)内,定州市文物保护管理所杨磊先生在《苏东坡之雪浪石》一文中说,雪浪石置于白质刻芙蓉石盆之上,石“高76cm,宽80cm,底围196cm;盆高60cm,直径136cm。盆外刻芙蓉两周,盆下为六角形基座,上刻波浪纹,盆唇勒苏轼题铭”[10]。但是这个石盆是否为原刻呢?


《雪浪石盆铭》原刻本与重刻本

      碑拓重原刻,所谓“原刻”,是指该碑最初的刻本,即我们平时所说的原石,原刻拓本即从原石上所拓,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,其中尤以孤本、珍稀拓本、初拓本和整幅本最为难得,因为我们可以根据整幅本悉知原刻的形制、尺寸、存佚字数甚至石花等详细情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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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图藏本”《雪浪石盆铭》拓片   卢芳玉供图

    俗话说“金石永寿”,但是金石经历千百年的风霜雨雪,存世十不足三,因原碑损毁或亡佚,依据墨迹、原石拓本或者碑刻文字重新摹刻,称作重刻。重刻时往往增刻题记,注明重刻时间及缘由。虞世南书《孔子庙堂碑》这样著名的古碑,西安碑林有宋王彦超重刻西庙堂碑,山东城武有东庙堂碑;秦《峄山刻石》唐时已毁,宋郑文宝重刻于长安,再后绍兴、浦江、应天府、青社、蜀中、邹县等均有重刻,重刻不止一回。重刻时已无墨迹和拓本者,则据古碑文字重新刊刻,需要另人书写,则字体、行款及书法完全不同。原石不存,重刻也很有价值,但毕竟又经过一次人工,就很有可能会发生变化,自然不如原拓可信。重刻不同于翻刻,翻刻也称覆刻,按照原石拓本摹刻,翻刻往往原石尚在,故多无题记,翻刻本多用来冒充原石拓本,出售以牟利。例如《裴岑纪功碑》,原石损泐模糊,由于地处僻壤,善本难得,捶拓不便,遂出翻刻,充原石拓本以应四方之求。可见,翻刻与重刻原因与目的都不同

    国家图书馆藏有《雪浪石盆铭》拓本十件,分为两种不同的版本。一种直径在115cm128cm之间,这种版本有九件[11],这九件中,前两件将拓本剪为长长的一条,其余七件皆为圆环状的整幅本,尺寸的差别只是因为拓本剪贴和装潢过程中产生的差距,圆环状的拓片不同于长方形古碑或者正方形墓志,稍不留意就会出现尺寸的差别,但是不会太大,这九件都是同一版本。另外,与众不同的一种是裱轴930(以下称“国图藏本”),二轴,墨本直径186.5cm,此本一九八六年六月二日登帐入藏,账本记录此本乃“清理积压”所得,曾在国家图书馆百年纪念展中展出过。目前著录所见《雪浪石盆铭》拓本,还有一件与“国图藏本”相同,即马成名《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》中的清拓割裱本,有翁方纲题跋和翁方纲缩临本(以下称“翁跋本”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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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图藏本”《雪浪石盆铭》拓片(局部)

     后人曾抄录“国图藏本”上杨沂孙、叶廷琯和沈曾植题跋,经翁方纲、刘铨福递藏,后曾流至日本,二〇〇八年马成名从日本征回,其年十二月香港佳士得秋季拍卖会出现,由台湾商人以六万余元购得,此本字口清晰,可惜已被割裱。

     《雪浪石盆铭》原石已亡佚,如何判断以上两种《雪浪石盆铭》拓本何者为原刻、何者为重刻呢?二者最大的差区别就是悬殊的尺寸了,关于雪浪石盆铭原刻的尺寸,有几个不同的说法:最早的说明就是苏轼铭文中的“玉井芙蓉丈八盆”,一丈八尺,当指石盆周长,按:宋尺一尺相当于今日的31.6cm,则一丈八尺合今日568.8cm,那么直径就是181cm;《金石萃编》也著录了盆的尺寸,说“盆口圆二丈一尺四寸,宽八寸”[12],“盆口圆”明指周长,按:清尺一尺相当于今日的32cm,则盆口周长684.8cm,直径有218cm;目前所见最早的题跋即是翁方纲题跋,其中也讲到了拓本尺寸:“自上‘尽’字内,至下‘存’字内,从径四尺五寸;自右‘原’字内,至左‘东’字内,横径四尺四寸五分;盆口宽五寸四分,合外内计之,须用圆石径围五尺五寸也。”[13]按此著录计算,拓本内径是144cm,外径176cm;以上三则著录,虽然略有出入,但是可以断定,原刻石盆直径至少在176cm以上。

     杨磊先生文章里,记录了今天众春园内所陈列的雪浪石盆尺寸是“高60cm,直径136cm”,显然与上述对原刻石盆尺寸的记载不符,反倒是更接近国家图书馆所藏的其他九件,当是重刻本;而“国图藏本”与“翁跋本”就应该是原刻本。“国图藏本”中清人叶廷琯题跋亦有说明:“今定州学有重刻本,虽亦回环刻于盆口,而字体较小于旧刻者半,圆熟亦不类坡书,并疑盆非旧物,然赏鉴家往往误以赝鼎为真也。”可为一旁证。

但是还有一点疑问,“翁跋本”的尺寸与“国图藏本”尺寸差距有10cm之多,“国图藏本”外径186.5cm、内径157.5cm、拓本宽14.5cm。笔者比对了“翁跋本”图版与“国图藏本”,从字体到残泐处细节,皆可知这两种是同一版本,为何尺寸却差了10cm呢?

为方便理解,将翁方纲题跋辑录于下:

    苏书雪浪石盆铭五十六字,刻于盆口四\周。自上字内,至下字内,从径四尺五\寸。自右字内,至左字内,横径四尺四\寸五分。盆口宽三寸(五寸)四分,合外内计之,须\用圆石径围五尺二寸(五寸)也。其高未见,不能\计,然大约亦须数寸或尺许。若选美石可\斵盆者,度其直不轻,是以姑用圆研代之,\缩临其字刻焉。以原刻之字已被俗人磨\去,拓本今存者至为珍罕矣,虑折迭易损\也,故剪开,稍依其原石弯环势粘于册,时\展玩之,而并绘此图于后,他日傥能依原\石尺寸仿而刻之,更当详加叙说,使焦山\瘗鹤之作,不得专美于前尔。(盆口宽三寸四分亦可,其实不止此,故并附记。)

    嘉庆元年岁次丙辰孟秋七月二十有二日,北平翁方纲记于石墨书楼。

    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,就是“翁跋本”是割裱本,题跋中所述尺寸,皆是翁方纲据割裱本估算的,有些数据翁方纲自己亦不能确定,题跋里本身就有拿不定主意而写了两个数字的情况,例如“经围五尺二寸”,后又在“二寸”旁边改作“五寸”。《雪浪石盆铭》特殊之处在于刻于盆唇,传拓者仅需拓全文字即可,未必拓全整个盆唇,所以不同拓工所制作的拓本,因拓盆唇宽窄不一,尺寸肯定会有出入;第二点还是离不开此本的形状,因是圆形,所以盆唇尺寸差一分,则直径就差二分,而周长则会差出3.14分。盆唇有差吗?“国图藏本”盆唇拓14.5cm宽,“翁跋本”尺寸先写“盆口三寸四分”,后又在旁边改作“五寸四分”,最后在结尾又特加双行小字说明:“盆口宽三寸四分亦可,其实不止此,故并附记。”换算成今天标准,是在10.88cm17.28cm之间,翁氏最后以为比10.88cm要宽,但是似乎达不到17.28cm,两个数字的平均值是14.08cm,较“国图藏本”略小;再次,整幅拓片制作割裱本的时候,为了照顾割裱本行字的整齐美观,会在字与字之间增加或减少黑底的部分。“翁跋本”为防止“折迭易损”,也为了展玩方便,“故剪开,稍依其原石弯环势粘于册”,那么,我们并不排除割裱的时候丢失了两字之间的黑底部分,再据割裱本还原成圆环时,自然导致整个圆环缩小了;最后一点,就是古人对尺寸的著录,往往只求大概,未必十分准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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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翁跋本”《雪浪石盆铭》拓片  选自上海书画出版社《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》

     由此可见,直径在180cm左右的“国图藏本”与“翁跋本”,是苏轼原刻本;而直径在130cm左右的《雪浪石盆铭》,是清重刻本。

国图藏本”及题跋

     苏轼为“宋四家”之首,其作品为历代文人所喜爱,刻石、刻帖,不绝如缕,但是他的作品在其生前刻石并留到后世的并不多,主要原因是神宗元丰二年(一〇七九)“乌台诗案”之后,屡遭贬谪,又逢党禁,上了《元祐党籍碑》的黑名单,父子三人及黄庭坚、张耒、晁补之、秦观等一干文人的诗文集和石刻,多被焚烧镵毁,其著名碑文如《表忠观碑》《醉翁亭记》等,均属后世重刻。而“国图藏本”和“翁跋本”《雪浪石盆铭》,乃东坡原刻遗迹,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,无怪其一直颇受文物界和书法界重视。此本书法“瘦润清朗,全从虞世南出,颇有绵里裹针之势”[14]

     国家图书馆藏清拓《雪浪石盆铭》为整幅本,虽裱为两轴,但并列悬挂则合二为一圆环。此本乃吴子重旧藏,杨子与题左右两端,其左幅右边题曰:“东坡先生雪浪石盆铭旧拓本左幅,同治七年岁次戊辰十月望日,暨阳吴子重装弆。海虞杨子与题识,李斗兰同观。”其右幅左边题曰:“东坡先生雪浪石盆铭旧拓本右幅,同治七年岁次戊辰十月望日,暨阳吴子重装弆。海虞杨子与题识,钱仲谦、赵次侯同观。”有杨沂孙、叶廷琯、杨恩海、李芝绶、吴大澂、沈树镛、陈承修等题跋及石渠、吴大衡等观款,钤“雪浪斋”“吴大澄”“谊卿”“清卿”“郑斋”“吉祥居士”“子与”“咏春”“芝绶私印”“缄闇”“石渠”“梅孙”“廷管字调生”“臣恩海”“鹤峰”“陈承修印”等章。

此本字口损坏较为严重,但字画较“翁跋本”肥满,难得之处是未经割裱的整幅本,在原刻石损毁的情况下,很好地保存了原刻的形态,且题跋众多,又钤盖苏轼“雪浪斋”原印,十分珍贵。今将诸家题跋、钤印内容辑录于后,并据撰文者生平及题跋干支括注公元纪年。

杨沂孙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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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雪浪奇峰久化去,止余丈八芙蓉盆。赖有坡公铭刻在,回环可读手可扪。定州古院久供置,如古鼎甗盘罍尊。鬯酒公餗实已罄,云回雷转文未昏。又如飞仙既尸解,所居洞屋留乾坤。岂无邱垄藏体魄,难从尘坱追精魂。譬公证果归兜率,游历之境犹可论。杭颍常画等盆盎,迁谪游宦偶着痕。以盆寓石作宾主,如公得由为弟昆。离合成毁足悲忱,鸾凰失偶篪无埙。自公去定芸叟继,石势已变水不喷。不知何年就湮泐,偕公灵气归九阍。铭辞昭回五十六,芒角光怪珍与璠。迄今已逾七百载,纪年溯自绍圣元。暨阳吴君得旧拓,欣喜示我言烦冤。乾隆中叶盆无恙,忽有内监入祗园。少见多怪叱磨去,僧俗承意不敢言。鸿文一旦竟澌灭,奇迹终古连厄屯。或盆久畏棰拓苦,斫雕为朴避繁喧,或盆久耻文辞竟,销光灭迹逃批拫。盆石先离铭又沫,归之气数谁怨恩。自此拓本愈稀有,得者不异盆石存。装两巨幅绝奇特,如月生晕天仪浑。古镜悬空璧分合,无极太极剖混沌。爱古如斯岂数见,无独有偶惊愚芚,但求此日快心定,何计异日示子孙。莫愁屋窄不可挂,有友为子开衡门。煮茗酾酒集同调,编篱插枳启楹轩。即看粉壁埽百丈,古书名画悬缤繙。我将从君日谈燕,如庄得画期无谖。

   子重先生老兄教正。虞椒杨沂孙应题。(钤吉羊居士”“咏春朱文印)

叶廷琯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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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坡公此铭字清劲秀伟,大似荔子碑笔意,且旧刻已磨灭,弥可宝贵。今定州学有重刻本,虽亦回环刻于盆口,而字体较小于旧刻者半,圆熟亦不类坡书,并疑盆非旧物,然赏鉴家往往误以赝鼎为真也。获观子重藏本,附识之。

戊辰(一八六八)季冬吴门叶廷琯。(钤廷琯字调生朱文印)

            时石渠同观并书。(此为石渠观款,钤石渠白文印、梅孙朱文印)

杨恩海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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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仇池官府蓬莱仙,天风吹堕峨嵋巅。宫阙高寒厌岑寂,袖携群峰游世间。壶中九峰颇灵巧,珠宫两峰亦连娟。一峰忽自太行谪,适遇坡老非无缘。曲阳石盆天作合,题以雪浪铭其边。石交惜难久相聚,劳生又作罗浮迁。海外归来厌尘扰,与峰白日飞上天。人耶石耶杳难即,巨盆孤寂曰千年。剩有铭词在人世,吴君示我喜欲癫。忆昔先公守惠郡,坡老妙迹多流传。白鹤峰居今尚在,生我名我均取焉。逢公诞日集朋咏,酌公旧井曰廉泉。手植二松庙庭下,至今鳞甲当苍然。德有邻与思无邪,堂斋题署留摩镌。擘窠之字大如斗,拓本归里素壁悬。乱后屋庐填马矢,宝墨委弃空云烟。犹子(荫眉)居乡理残断,纸堆尚有数本全。见我爱古急相馈,如逢旧宝开欢颜。魏珠君莫傲齐陋,赵璧我亦夸秦还。白虹夜月起庭际,光气煜曜虞峰前。

     戊辰(一八六八)十月。子重尊兄大人出雪浪盆铭旧拓本见示,率成七古一章求教。鹤峰杨恩海。(钤臣恩海”“鹤峰朱文印)

李芝绶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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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飞狐山色何峥嵘,直与太华相争衡。崩崖断石天半落,更无人识埋榛荆。坡公睹此诧奇绝,撵至座右逾晶莹。石间奔流尽水变,曲阳丈八盆相盛。天吴诡状出山骨,疑是鬼斧为扳擎。激以清泉灌其顶,迅若飞雨云涛生。自名高斋曰雪浪,盆边镌刻铭词精。未几迁谪公南征,芸叟接守盆石倾。作诗正欲寄岭外,公将归北俄骑鲸。招魂万里些词苦,人亡石在徒心怦。即今盆铭垂千载,回文雒诵鸣韶韺。吴君持示旧拓本,字迹剥蚀留精英,想见伏流漱寒玉,耳边还有飞涛声。

     戊辰(一八六八)十月题奉冠英仁兄大人指正。虞山李芝绶。(钤芝绶私印白文印、缄闇朱文印)

吴大澂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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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昆仑之巅多白螭,下挟云气翻天池。丈八盆中吐奇彩,忽逢坡老来题辞。分明五色天堪补,却被女娲手攫取,数点残星归太空,一轮明月寒终古。珠已去兮椟则存,六十四字埋苔痕。荔子碑文各肥瘦,表忠观记同评论。岂知名迹还遭忌,何物刑余不解事。文章磨灭七百年,旧日盆铭今没字。既非牛砺与童敲,又不为雨淋日炙野火烧,峄山枣木空传刻,徒使人间鱼目来相淆!君从何处得纸本,烟墨如新完不损,琴川百里往来便,压倒行囊书一捆。我忆盆铭与塔盘,宝铁斋中同日观,大业七年绍圣元,一时璧合双龙蟠(昔年外祖韩履卿先生曾以雪浪石盆铭及上方山大业塔盘两幅命题)。呜呼!旧事如烟那足道,一歌再歌伤怀抱!安得寿如金石长相保!

     己巳(一八六九)初夏题奉。

     子重先生大雅正句。清卿吴大澂初稿。(钤吴大澂印朱文印、清卿白文印)

吴大衡观款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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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同治己巳(一八六九)初夏日,谊卿吴大衡观于止敬室。(钤吴大衡白文印、谊卿朱文印)

沈树镛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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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坡公书自遭党禁后,存于世者十无二三,此雪浪石盆铭尚是原刻真本。盆与石皆在定州。康熙初临城令宋庆业自定州移至临城,建亭凿池,宋去后变为马厩,至乾隆丙戌,赵州刺史李文耀始移还定州,未几又被磨毁。近日所传墨拓,率皆重刻本矣。按:公于元祐八年甲戌以龙图、端明两学士出知定州,至明年绍圣改元,章淳用事,左迁英州,旋贬惠州。书是铭时为四月辛酉,盖公即于是月去定州也。

      同治己巳(一八六九)夏五月,子重先生出示是铭,整幅真本,因附书之,时同客吴门。沈树镛。(钤郑斋白文印)

陈承修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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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雪浪斋印边刻一字,潍县陈簠斋介祺旧物,向藏其曾孙礼丞文会许,今年礼丞病殁,此印乃入市肆,因假归,钤印于此。一家眷属,合共流传。椟内有高南阜题记,并摹于后方。

     庚午(一九三〇)六月既望,闽中陈承修记。(钤陈承修印白文章)

陈承修录“雪浪斋”印椟内高凤翰题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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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雪浪斋,东坡遗印,郡前辈刘司农巡方京畿时获此印于定州,并雪浪斋三大字及《雪浪石图》,坡公所谓玉井芙蓉丈八盆也。岁甲午购自其裔孙豪斋,阅二十年甲寅(一七三四),在海陵处为此端椟藏之,五月二十日记,凤翰。

结语

      值得一提的是,《雪浪石盆铭》最后一句“四月辛酉绍圣元”为我们提供了苏轼研究中更为确切的信息。宋哲宗于绍圣元年(一〇九四)四月十二日改元“绍圣”,此铭刻于“四月辛酉”日,四月朔壬寅,则辛酉日当二十日,说明苏轼四月二十日尚在定州,史籍中关于苏轼离开定州南下的具体日期失载,此铭至少为研究者确定了时间的上限。关于《雪浪石盆铭》,我们仅仅是判别了原刻本与重刻本,还有很多问题尚未解决。例如重刻之时,是原刻拓本已经十分罕见,还是无法找到如此巨大的一块白石?既非据原拓重刻,则此重刻本据何人写本上石?书写者可曾见过原拓,可曾见过翁方纲缩临本?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深究的问题。

注释:

[1]宝琳,劳沅恩:《直隶定州志》卷五,46叶上.

[2]其一:俄顷三章乞越州,欲寻万壑看交流。且凭造物开山骨,已见天吴出浪头。履道凿池虽可致,玉川卷地若为收。洛阳泉石今谁主,莫学痴人李与牛。其二:太行西来万马屯,势与岱岳争雄尊。飞孤上党天下脊,半掩落日先黄昏。削成山东二百郡,气压代北三家村。千峰石卷矗牙帐,崩崖断凿开土门。竭来城下作飞石,一炮惊落天骄魂。承平百年烽燧冷,此物僵卧枯榆根。画师争摹雪浪势,天工不见雷斧痕。离堆四面绕江水,坐无蜀士谁与论。老翁儿戏作飞雨,把酒坐看珠跳盆。此身自幻孰非梦,故园山水聊心存。

[3]宝琳,劳沅恩:《直隶定州志》卷五,46叶下.

[4]张廷济:《清仪阁金石题识》卷四,51叶下.

[5]宝琳,劳沅恩:《直隶定州志》卷五,46叶下.

[6]张廷济:《清仪阁金石题识》卷四,51叶下.

[7]马成名.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[M].上海:上海书画出版社,2014:106.

[8]马成名.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[M].上海:上海书画出版社,2014:106.

[9]宝琳,劳沅恩:《直隶定州志》卷五,49叶上.

[10]杨磊.苏东坡之雪浪石[J].艺术文化交流,2014(2):340.

[11]各地538/各地5391张,高340cm,宽13cm。田伯英等赠;各地10071张,直径124cm。陆和九藏拓,陆和九题签;各地10081张,直径128cm。陆和九藏拓,陆和九题签;各地2295/各地22961张,直径115cm;各地3098-21张,直径117cm;各地62511张,直径122cm;各地82061张,直径122cm

[12]王昶:《金石萃编》卷一四一,1叶上.

[13]马成名.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[M].上海:上海书画出版社,2014:104.

[14]马成名.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[M].上海:上海书画出版社,2014:107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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